冰塊葬禮

希望你还醒着

阳光普照

“这时只剩下眼睛里一个发光的斑点,眼睛凝然不动。凝然不动。火熄灭了。你知道:它熄灭了。”布罗茨基

第一次见到扬的时候,是一个无聊的午后。林杉穿过疲乏又漫长的走道,头顶的光熄灭了一半,身侧的教室也已经昏暗,只剩窗框里洒进来一片漂亮的阳光。他转过脑袋,视线有些迷离地看向身边倾斜的金黄色的薄纱,罩住大门后冷寂的草坪,湖水和树木变得发亮,如同露水覆盖一般,然后另一个身体撞到了他的肩膀上,传来一阵书本掉落在地面的闷响。黑发男孩缩着身体,抬起头来又慌忙地往后退了两三步,他浅色的眼睛被玻璃反光照得看不出颜色,那个朦胧的身影焦躁地看向林。他穿着宽大的卫衣,遮住了他的身形,挽起来的袖口露出少许融化成浅红色的条状伤口。他赶忙弯下腰捡掉落的书,塞进自己的臂弯中间,脖子上的刚摘下来的深蓝色索尼耳机掉到胸口,勉强能听见里面漏出来几块音符,好像是交响乐。扬给他道歉,他又跟扬道歉,眼珠瞧见眼珠子,所以他们都笑起来,最后他目送男孩离开,转弯下楼梯就消失。对话太短了名字没被提起,所以他花了过多的时间找一个影子,在遥远的地方凝视那双球鞋和地面的夹角。扬从来不把书包放进储物柜,旅居在学校里似的,每个周末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总准点图书馆,随机坐藏在书架后的位置读一本叫“罗塞塔号:欧洲彗星探测器的非凡故事”的天文书,每天在四点学校大门关门前他都会上到二楼的理科教室里给一株新鲜的向日葵浇水,唯一一盆依然活着的盆栽站立在教室后面,他将花盆捧起来检查,再放下,手指塞进泥土里,松动的花瓣掉下两三片,他把花放在了窗台上,从柜子里拿出水壶,摇晃了下,把水全部倒进垃圾桶里,锁上教室门。

林杉的跟踪停止在一个下午四点第八道地铁站,他把纸巾放在了不断流汗的额头上,扬靠在切尔西烘焙店边的地铁入口,双手抓住栏杆用力地喘气。他们闯红灯穿过二十三街的斑马线,在公交车站里坐着喝水,六月的天空在接近夜晚依然明亮。他们的头发都打湿,被路边的巴士与繁忙的车群的蒸腾,林杉走在扬身后几英尺,宽广的街道两侧是小型的餐厅、潮湿与咖啡店,米黄色和深红的老旧公寓楼变得愈发参差不齐。在脚手架之下,男孩偶尔会哼几句地狱的奥菲欧,奥芬巴赫的,林杉抬头看左侧的矮房上深色水流形状的污渍,棕褐色的墙身倒还贴合场景,他想,写这首曲子的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来着?他面前哈德逊河似乎扑面而来,橙色的夕阳穿过笔直的街区,像让所有建筑物都开始熊熊燃烧,每个橱窗、玻璃和金属都开始燃起硝烟,让人眼睛睁不开,四处逃窜。泽西城顶端的天空也被点燃了,火舌舔舐土地,动物也开始觉得燥热——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靠近男孩了一些,于是扬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了、和他所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他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事:“德籍法国人!”他的身体晃动,脚步迈得愈发快起来,林杉必须往前小跑一步才能跟上男孩,他看到了眼前的夕阳悬在那里,更加巨大的,让那些白色的、头顶的画布变成他无法形容也看不懂的浅橙色,好像其余的颜色被吞吃,只剩下粉色、紫色挂着,他们在城市的剧院里奔走,接着看向幕布和唯一的演员,身体往下倾倒,将自己的面部对向自己,被阳光烧着了一半,另一半在影子中不见踪影,他的眼睛却直直往前注视,似乎能够将万物吸进去。林杉突然感觉自己的腿太重了,没办法拖着往前走一点,扬在他前面笑得像嗑嗨了一般,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什么。他说:你听、天空在奏贝九、你听到了吗,是欢乐颂!可一切那么宁静,只剩下遥远的警车,河面吹来的汽笛,林杉听不到一点歌声,也听不到一点音乐。

林杉梦里突然多出了彩色的影子,他追着跑,推开一扇白色的门,那团枉然的影子赤脚在草丛之中奔跑,锯齿草、草原绳草和芦苇割伤了他的手臂、脖子和脸,细小的伤痕渗出小颗的血珠,粘在印第安草的顶端,羽毛一般的花穗之上,茎秆随着动作歪斜、倒下,像麦田般起伏。他的碎发飘起,在沙沙声中,铜色的草遮住林杉的视线,他奋力地往前走去,只剩下一颗巨大的加拿大糖枫,茂密地深绿色树叶密集地聚在顶端,四周像是刻意被割去留下的空地下,所以林杉在树隙中的光线里收到野花扎成的手捧花,金黄色的草中拥趸紫锥花、旱金莲、野罂粟和芸香,混乱地簇在一处,他庸俗地将那些花束编成花环,拘谨地戴在爱人的头上,抓住眼前地手指,去碰他的嘴巴,他摸到男孩的腰和后背,抖动的肩膀,于是他就滑进了一场湿润的、沼泽似的温暖、由喉咙里挤出地杂乱的声响还有夏夜雨天的雷声构成的间奏。他 部,抚摸肋骨或者内脏,然后流血,将手、腿和脑袋放下,就像平铺尸体,他们卧倒在温暖海域的沙滩上,这片小的、被飓风折断的海岛里,海浪拍打他的头和脊骨,他们接收浸礼、被打湿,又一阵雷不合时宜地打碎了玫瑰花窗,理解不了风情的马太大声朗读:士兵们给他穿上紫袍,又用荆棘编成冠冕戴在他头上,嘲笑他说:恭喜你,犹太人的王!他看向面前被血沾满的脸,逐渐长得像顶端火焰不停的圣心,他发现自己好像切一半的棋子,即便扬毫无挣扎地趴在他的肩头,他低下脑袋去亲吻流血的爱人,他去触摸那两只手臂和大腿上所有的圣痕。其余醒来的时间,他们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给彼此读诗、自己找的、对方找的、在路边、在地铁站里的,后背贴在沙发或者床单上,扬拿了一本中文的海子的诗念,那个晚上他读:天上的音乐不会是手指所动,手指本是四肢安排的花豆,我的身子是一份甜蜜的田亩或者是,野花烧到你脸上,把你烧伤,世界多么好,早晨是山洞中,一只踩人的花鹿。他的眼皮抖动,将脑袋放进没有光线的地方,林杉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爱你。我也爱你,受苦的小神明回答,晚安。

今天早上,林杉得知消息扬失踪了,他收到了一封很长的手写信,如果通篇读下来可以大致理解为遗书。他有些迟钝地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努力把手肘贴在窗户上,在他和布鲁克林之间东河在阳光下晶莹地流淌,今天天气预报九十华氏度,全天晴天,天空中看不见任何棉絮遮挡光线。阳光普照在纽约整片半岛上,他大概猜测到故事结局了。他独自去学校,最近几天没有人照顾那盆向日葵,所以他去帮忙浇了水,花蔫蔫垂在他眼前,手机响起来了警局地寻人启事提醒,三点钟一个人走回地铁站,换乘回公寓楼。在楼下他突然决定去买点白蘑菇和淡奶油,父母带两个弟弟出门了,他给自己做了一餐,他用菜刀折磨砧板上地白蘑菇的时候突然鼻子里不停掉鼻血,滴在桌面、衣服和刀背上,他起身去房间里找了团纸巾堵住,用手机放了首男孩喜欢的饶舌歌手地主打曲,锅里的沸水不断冒泡,他煮了通心粉,在餐桌边吃了东西,洗了碗就重新把自己塞回到被子里。他昏昏欲睡,眼睛壁上的时候,他看见扬从昆斯博罗桥一跃而下的时候,自己站在59街边,那个有些遥远的身影被重力抓着一路扯到深不见底的水中,深蓝色的水面黑的如同墨水,溅起来的水花就像一杯圣火传递到这个充满咸腥味的海峡之中,星球向内弯曲、他先,他听见嘹亮的声音在悼念,愠怒的声音在悼念,抓住死亡、抓住时间,这样水的火就不会打湿他的鞋了。他将自己压在栏杆上,惊惧地、不知所措地往前倒去,终于,终于他听见了,在即将入冬的、冰冷刺骨的阳光里,他听见了铜管和弦乐的合奏,还有领唱在用他不够熟悉的语言唱,悠扬的、动听又婉转的歌颂者一位带来阳光的女神——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阳光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烈焰要烧干了,垂直燃尽了这片永远不安分的河,把冰冷的城市灼烧干净,最后在地面留下一个深坑,他看到在灰烬之中,扬阿诺斯砸进水里,他的头骨碎了,从口腔和鼻子中流血,红色像是草莓味果酱,浮上睡眠区。他用力地想往前跑,爬上那座像是木头搭成的桥,他想要翻过栏杆,大声喊叫他的名字,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远处的天主教教堂准点开始敲钟,他看到了,他看到扬在空中回过头对他笑,会有无数只深色的手把他往下推进去,礁石或者鱼类会划破他的皮肤,他会被泡胀,或者巨人观,不知道,洋流会把痛苦和不甘全部驱逐进污水厂吗,他为了看自己,来得及闭上眼睛吗——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辉照耀下,四海之内皆兄弟。他缓慢地往地铁站方向走去,缆车在头顶不停歇地镶嵌,他回头看这片陌生的绿茵,没有沙地或者礁石。天空真是在演贝九,他们是什么爱乐乐团,扬阿诺斯?这么吵,耳朵都要流血。后来他又梦见自己淹死在浴缸里,喉咙里灌进去了许多红色的液体,他睁眼等着死掉,却很快发现自己不用呼吸,于是他就那么躺着,看见头顶有鱼在游,过了一会儿,他翻身,梦就结束了。

他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是睡着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看了许久,发现自己的枕头有些湿,母亲为他掖上了被子。他看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光,曼哈顿是什么不夜城,这里只有无数个麻木沉睡的方块,装满了沉睡的人,他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对曼哈顿感觉到厌恶,在自己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在这个黑色没有星星的天和光线微弱的下城区,他们和让人窒息的闷热毫无区别,他将脸挤压在床上,睁大眼睛但还是很热。他翻出窗户在消防梯上抽烟,母亲给他发短信问他去哪了,他只能掐掉了剩下半根,扔到了楼下。他回到房间刷牙,锁门,房间里空调没关,他差点又因为干燥流一手鼻血,他又躺了半个小时,不敢把眼睛合上,他从未发现睡眠这么恶毒。扬写的信他其实没有看进去,他最后引用了谁的诗?他好像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读,失真地读,他应该上网搜一下,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天快亮的时候他去厨房把两片面包塞进烤面包机,抹了冰箱里剩下的最后的一点覆盆子果酱,伸手去壁橱里拿杯子倒了杯牛奶,在家人没醒来的时候吃了早餐,这有点奢侈。他在柜子里翻到一件没有熨烫好的衬衣穿去上学,扬今天也没来学校,他找了图书馆的角落试图提前彩排葬礼,却被一个友人找到。莉迪亚蜷缩在他对面的桌子上,眼眶翻红,眼泪就糊住了她的整张脸,她盯着地面声音抽抽嗒嗒,颤抖着跟他说:“扬肯定死了,他肯定谁都没有告诉就去自杀了!他肯定是死了。”

林杉和莉迪亚说:他给我留了遗书。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去死,女孩诅咒到。这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也没敢睡,后来扬的手机号给他拨通了电话,是警察局找到了冲刷到岸上的尸体,男友他没说过几句话的妹妹拿扬的手机跟他播的这么一通没有感情的通报信,很快就挂断。到最后的葬礼,他没有见到男孩的尸体,大概是太难看了棺椁都没打开过,也看不到他的脸是什么模样,他又看了一遍这封信。这让他更加烦躁了,但是他也哭不出来几滴眼泪,他从房间的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坐下又站起来,直到凌晨一点,他偷偷出了门,从东边一直步行到西边,拿指纹开锁去了那栋满是落地窗的公寓楼。依然没有人。他看深夜的哈德逊海峡与码头,为什么他跳的不是这边?可能是没有什么桥,真够可怜。

后来他找了个不错的日子去给见见死人的住宅,一个精致的原石墓碑,雕刻了漂亮的天使像和连贯的圆体字母,但林杉觉得自己除了名字什么都读不懂,他们竟然将他埋在了这个装满天主教徒的教堂后面?他恨不得现在跪下,用手指刨土讲他的骨头和腐肉挖出来重新埋进森林或者重新丢回水中,一想到被锁在小盒子里,摆放出漂亮优雅姿势,躺在柳钉装订的冷衫木棺材里的男孩,就像一个被装帧好塞进商品袋子的鸟。他现在这个低矮的坟包边摆满了其他人给他花,而他也拿了一束,贴心的,握着这个扬阿诺斯称之为自己天敌的东西。他在信里是这么写的,多读了几遍后林杉开始觉得自己不得不给这人买束花了。他这么写:你知道我一直不鼓励你给我送花的,我母亲死的时候许多人给她送了花,全部烂了,就算裹在金箔里,根茎也会长出蚜虫,最后变得极度恶心,对于你从来没有给我送过天敌的事,表示万分感谢。林杉深吸了一口气,草坪和下过雨的泥土的味道伴随微弱的花香和霉味,他看着长不出除了杂草之外的黑色土地,甚至不知道抬脚之后下一步踩在哪里。他半跪下去,将所有的东西扒到两遍,手指上粘上泥土、花瓣和碎纸屑。他把在花店定制一捧白玫瑰放在墓碑正中间,他打电话找店家要了最精致的包装,于是去取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30朵白玫瑰,被银叶菊一圈包裹,每朵花花瓣顶端刷了银色,外面是三层包装纸,纯白雾面纸、硫酸纸然后黑色硬纸,缠上银色和金色的交叉缎带,最后是一张手写卡片,写着永久纪念。这是他最后反抗的痛苦的尊严了,操你的,扬阿诺斯,从我的生活里滚出去。他皱着眉,墓碑上的精致的图案,寒冷的光线让石头反射出微弱的光斑。林杉想要随处翻进某个后院偷走一套修车工具包,拿锤子把这块东西砸得粉碎,把他的遗体拿出来切成块扔进曼哈顿的每一块水中,然后撕乐所有的遗物,放在浴缸里一口气点燃,再浇点汽油,他也会忘掉这个生物存在过,扬阿诺斯就没出现过了,所有人根本都不认识他。你真是毁了我一辈子,他说。

他想起来了,海子的两行诗,写在最结尾。他活得比这个可怜的诗人还要短,短十几年,死得也不够灿烈,他人生还没有离开起跑线,也没有什么形容词,或者他也许早就死了,自己只不过认识了一个行尸走肉。他坐在教堂后面听所有他不认识的成年人为他操办葬礼,马后炮的纪念他,听牧师让人迅速安眠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他干巴巴地坐在那里,感谢上帝没有人提到自己,他恨不得现在就提前离场,回家吃晚饭。他想到扬做的奶油通心粉的味道,想到烤焦的吐司,玉米片和油炸食品的气味,想到扬的房间里碳酸饮料和彩虹糖的味道,他想吐。

海水点亮我

垂死的头颅

我是黄昏安放的灵床:车轮填满我耻辱的形象

落日染红的河水如阵阵鲜血涌来

起风了。

太阳的音乐。太阳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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