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塊葬禮

希望你还醒着

De tal palo, tal astilla

我的祖父是泰诺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出生在波多黎各。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波多黎各颁布了自己的宪法,他和家人搬到了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的温伍德街区,在七十年代末期生下了我的父亲。他在波多黎各的时候是一名木工,他会做邦巴鼓,用朗姆酒桶和山羊皮,他会做普莱纳手鼓,等到了美国后他还在做木工,为了赚钱他开始做爵士鼓的鼓壳。他最开始接的活很杂,修有几十年历史的旧东西也好,订一整批也好,或者有人模棱两可地讲上一句能不能做出Gretsch那样的边缘,他都会答应,量尺寸,自己做夹具。他最开始到迈阿密的时候温伍德还不是现在那种艺术区,没有观光巴士和要排队很久的餐车,那片地方是仓库、卡车、铁门、西班牙语。迈阿密有很多波多黎各人、古巴人、多米尼加人。我的祖父白天给别人修房顶,做柜子,装门框,晚上回家就做鼓,旧的刨子、手锯、凿刀永远放在那块反复打磨到发亮的工作台的木板上。他什么都会做,电焊,钳工,木工。父亲说小时候家里的家具几乎都是祖父做的,桌椅板凳,炉子,铁架焊的床,电视柜,还有给孩子们的木头玩具小手枪。我学会的第一句西班牙语谚语是De tal palo, tal astilla,什么样的木头,出什么样的碎屑,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的父亲是在木屑、虫胶、金属粉尘里长大的,他听我父亲讲木头在什么天气里会怎么变形,什么胶水在佛罗里达的太阳历里会提前凝固,他教他怎么避免让木头不被大西洋的潮气给弄发霉,他说小时候总在砂纸磨木头,钉枪的声音里跑来跑去,但是我父亲不乐意一辈子做木工,他不想在锯台边上吸粉尘吸到肺坏掉,也不想把手指交给机器。他刚满十六岁就去学了修车,后来又进了一个做船用的五金小零件的厂,从底层学起。迈阿密那个时候机会很多,尤其是到了八十年代,摇滚,拉丁乐,教堂活动,设备需求很旺,父亲学了冲压,车床,学怎么读简单的工程图。然后父亲开始学会了怎么做压圈,鼓耳 、响弦、止弦板,于是他们的工作台从温伍德的小仓库搬到了北边。

他们的第一间工厂在新泽西的伊丽莎白,一九九六年,靠近港口和高速公路,外墙的涂鸦没有人抹过,不是因为谁追求和崇尚街头艺术,认可这种把名字高高贴在墙上的行为,是因为那种地方没有人管。父亲最开始租的只是一半的仓库,能塞下两台车床、一台小冲床、一台简易折弯机、一个焊台,再加上几张工作台,就这样,第一批工人也不多,大多是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后来没过几年,他们的工厂变大了,又多租了点位置,倒是像是真的在做乐器生意了。大概在同一时期,我的父亲在纽约市的一间俱乐部里认识了我的母亲,她来自墨西哥的哈利斯科州,龙舌兰酒的故乡,她的家里有人在酒厂做工,有人种蓝色龙舌兰,也有人干脆跑去瓜达拉哈拉做生意。我听说她那天在卡座里一个人坐着喝玛格丽特,盯着台上吹萨克斯风的人,脖子上挂着一条TANE México 1942的银色粗项链,一条绿色吊带裙,台上有人打了一套很破的Tama,踩镲恨不得缺锁扣,踩一下就松一下,但是鼓手显然不在乎,他还是有办法把律动给立起来。但是我父亲这种人那天竟然破天荒地对烂鼓没有反应,可能因为在场有我母亲,我没有听过他们相遇的具体故事,我在饭桌上听过三五个版本,但是他们先有了我哥,然后是我。我出生在哈德逊广场靠近SoHo的地方,步行几条街就能到荷兰隧道通到新泽西,家附近每天堵车。小的时候我爸一直叫我哥和我别把手指伸进任何机器里,No metas el dedo dentro de la maldita máquina.他这话说得我和我哥每次都会笑,搞得像是机器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我本人对机器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我很小就知道这个工厂大概不是我长大之后的事情,那可能属于我哥,他更像我的父亲,他从小就爱在工作台边上看别人干活,然后问上无穷无尽的问题:这个孔为什么要先钻再扩?这块边缘为什么要倒角?这个压圈为什么要分两道工序?既然所谓的家族继承的事情归他我就有时间去做我想做的。我从小就在学打击乐,不是鼓组,不是坐在矮凳子前的那种,是先从最无聊的东西开始,练习垫,rudiments,在我小的时候老师会把节拍器开到一个我觉得像在侮辱人的速度,让我把每一下打得一模一样,但是我家人没有反对过我的这条路,我家里也不缺鼓,于是我从WHIN音乐社区特许学校读到菲奥雷洛.H.拉瓜迪亚高中。

我拒绝了茱莉亚学院的面试邀请,我在回信里写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很荣幸,但是我很抱歉我无法参加这场面试,像是把一枚胸针放回它原本的天鹅绒盒子里,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在随着空调轻轻转,祖母绿的顶灯边框复古发亮,精致地垂坠在我头顶。我忍不住想,夜晚里,扬.阿诺斯在我的床铺上半躺着,双脚悬空,偶尔晃动,他的双手举在身前,又有的时候垂下,他大声地,轻蔑地读我桌上的毛姆的书:“我知道,真正的智慧会把你吓跑,因此我处处表现得让你认为我像你认识的那些男人们一样愚蠢。”他停下,取下我的书签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拉开浅蓝色的书包拉链,将本子塞进后面的各层,停下,眨眼,然后问我:“你喜欢月亮与六便士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盯着我的眼睛,我也去看他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几乎像是一块灰色的大理石一般。沉默像一块石头掉在地毯上,闷的,我们却都看得到。他重新躺回到我的床上,把那本面纱狠狠砸到我背后的墙上。我从我的书桌后把转椅拖到他跟前。我坐下:“你讨厌毛姆是因为什么?”扬回答:“斯特里克兰德是一个冷酷但伟大的,被召唤的灵魂。他如果是一个女人,擅自离开婚姻和孩子,她就会被剥削和被道德上惩罚,她不是对艺术绝对忠诚,是情绪化的。斯特里克兰德的叙述权掌握在压迫者手上的,他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批判?”

他听起来没有期待我回答,我的两只手捏在一起,手指揉搓,皮肤用力蹭过另一块皮肤直到它刺痛,我不知道对艺术该说些什么——关于谁愿意教你、给你画室、介绍你进圈子、买你的画、贴上异国风情的标签、供给源源不断的汁液、挤出他们想看的你,就像顶在脖子下的衬衫领子,硬挺地、轻柔地捏住你的脖子。他翻身,仰头看我的狼狈,咯咯笑,眼皮碰眼皮,嘴唇被包裹,他笑我,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蒂亚戈,你想。颜料、画布、画笔、底料、松节油、画框、裱装、运输、保存、干燥、清洁、通风、储存、防霉、防虫、画布不可能无限复用,颜料消耗是不可逆的,画完还要保存、搬运。你还需要光线、空间、时间,六便士不是市侩,六便士是材料费、房租、工作室、医疗、交通、教育、时间。是你能不能持续创作的基础设施。”我也忍不住笑了,他的刘海从额头掉到后面,悬在床边,被轻轻卷起,柔和地放下,我伸手把他扶起来。“我妈也总说这些话。”我在他身边坐下,“龙舌兰不是长在玻璃瓶的,是土地里,长很多年,防虫,要等他们熟,有些烂掉,剩下的看下来要烤,要榨,要发酵,要蒸馏,过滤,陈酿很久,很久。标签上几个字,一个酒庄,其实是一条线的工人的手和背。”我总记得他最后问我:“你要去音乐学校吗,毕业,进大乐团,进纽爱乐,成为首席,演出,录专辑,排练,出现在郎朗的名字下面。”

我的鼠标在发送键下,光标移动,发抖,点击,发送成功。成功。就这样,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空调吐出的冷气像一条蛇一般蠕动,贴着天花板爬行。手机响了一声,我哥给我发消息:爸说轮毂的货运延误了。他很生气。

我进了进纽大学音乐表演和舞台设计,大一开始就租了一个在纽约大学区附近靠近东村和NoHo,在九街,3房1浴的学生公寓,两间单人的,和我住一起的是两个学戏剧表演的同学,我和他们在拉瓜迪亚高中认识的。从我的窗户往外能看到第三大道,对街是基斯哈林的《自画像》雕塑,如果再穿过一条街就是阿斯特广场,我时常路过阿拉莫,那块1967年黑色的立方体,纽约市买的第一件当代雕塑作品,罗森塔尔第一件并非由建筑师委托创作的公共艺术雕塑作品。这个考顿钢立方体的边缘被人摸得发亮,有人在咖啡摊边上抽烟,有人拿手机给它拍照,有人试图推动它,失败时候偶尔又有人伸出手给它另一块力,发出几个沉闷的金属响。我去上学,回公寓,直到我的大三。2020年糟透了,纽约的嘈杂几乎彻底被病毒吃掉了,我的室友在家里用Zoom和剧团排练莎士比亚的威尼斯人,有天我在下午两点睡着了,当我睁开眼睛,取下耳塞,我隔着门听到有人大声地说:“契约上明确写的是‘一磅肉’。如果你在割肉的时候,流出一点儿基督徒的鲜血,那你的土地、家产,按照威尼斯的法律,就要全部充公!”因为这个病毒,我几个月足不出户只能吃优步快餐外卖,然后给送餐的多一美元的小费。多一美元的赎罪券,把另外的人放置在病毒中,我起身,推开房间门,从玄关拿一瓶酒精喷在塑料袋上,圣马可广场墨西哥卷饼店的标志在袋子和发票上,我弯腰把它拿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室友正在厨房里倒水,我对他说:“鲍西娅,你真残忍。”他笑了。“因为法律就是法律,亲爱的巴萨尼奥。”他回答我。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什么威尼斯的什么公平,只是把袋子扔到餐桌上,问他要不要玉米卷饼,牛肉的。他扯开塑料袋,撕下那个被油渍和消毒水浸软的发票,四周已经有点卷起来,像被泡烂掉的落叶,我们两个坐在那里,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午后的太阳从窗户里掉落进来,从手指滑到塑料袋,又被弹进水槽,里面是他刚洗过的玻璃杯。他试图辨认上面的西班牙语:“你还点了格林加烤饼?”我把那个沾满了红色阿多波酱汁的纸团扔进垃圾桶,也许是因为外卖员要从东村的老公寓的楼梯里爬到四楼,融化的瓦哈卡奶酪有点开始重新凝固。外壳还是金褐色的,甚至能看到压板留下的不均匀的纹路,我掰了一半给他,于是看到小块的烤到边缘有点焦的牛肉,青椒,洋葱。“你们在吃东西?”白色的门后又出现另一个脑袋,一双眼睛。“2020年的普鲁斯特玛德琳时刻。”“玉米卷不算艺术。”我说,“顶多算艺术的副产品。普鲁斯特玛德是茶和蛋糕引出来的回忆,你这是为了排戏不得不吃的垃圾。”

八月底,他们在排练一个新的舞台剧,叫琐事,讲的是女人通过小事破案成功的早期的女性主义戏剧,他们叫了公寓其他的三个学生一起练,我每天进出门都能听到金丝雀笼子和断掉的脖子,外面的人还在讨论怀特先生的尸体,我低头看手机上的一条短信:扬现在在医院,脱离生命危险了。我的手指将它们来来回回上下翻,在空白的屏幕上震颤,抖到我盯着那些字就看到扬变成一具尸体在水里飘来飘去,变得肿胀,模糊,像是我电脑里那些人说的奥菲莉亚,在一处茴香盛开的水滩长满着樱草和盈盈的紫罗兰,馥郁的金银花,芗泽的野蔷薇——操,角色不对,那是仲夏夜之梦——他漂亮的,无神的眼珠子也变得浑浊无聊,我浑身发抖,我快吐出来,我忍不住想他的手和奥菲莉亚一样朝上,一样张开嘴,他的左手、他的手指,满是疤痕的手臂,他泛红的皮肤像是融化的西红柿抹过,像他被风吹红的鼻尖,一百片安眠药和一条我无法想象的伤口。“她本来要把那只鸟埋在这个漂亮的盒子里。”客厅里有人说。“你不要来。”电话他的男友说:“现在急诊室直系亲属都不能进去,疫情期间医院是封闭的。”奥菲利亚的呜咽的溪水该是什么样的?像是一块玻璃,伴着一棵歪的柳树,直到她的肉身掉进去,然后死亡就变得浑浊了,红的,温热的,从手腕流到手掌,从指缝中滴落在地板瓷砖,像一条线,银色的、深黑的、又像融化的墨水在松香里,最后全变成一层水上的油膜,没有水毛茛、野雏菊、苦草、三色堇、粉玫瑰、紫罗兰、勿忘我或者野蔷薇,没有知更鸟在唱挽歌,这不是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知更鸟飞不会在他耳边唱歌没有痛楚的歌,红色的羽毛只是血、血、黏稠的血,他不是沃特豪斯、米莱和列斐伏尔的女孩,我的门外,被那个虚构的农妇被埋葬了,我的电脑里,他们的奥菲利亚还活着,而真正的死亡正躺在某个不知名的急诊室里。在我的想象里,绷带和石膏总像刷在木头上的清漆,扬说:你父亲的工厂真像是安塞尔姆.基弗的画。他站在弹簧一样卷曲的蓝色铁屑边,冲床在工作,铁皮被压进模具。他的眼睛在护目镜后眨,看灰尘像看烧焦的稻草,切削液同大西洋差不多冷。他在工厂里大概会显得很小,我想,脚步轻轻的和夜行动物差不多。一切都是烧焦的颜色,油的黑色,海盐的蓝色,铁灰或者锈迹,他问我:你们那里的东西做完了是不是会被带上舞台,抬上货车,装进航空箱里,变得像是骨头一样。

九月,我戴着口罩,一个人穿过学校的剧院的后台,这里还是像个学校,我们偶尔会在这里上课,在化妆间吃薯片,四处贴着只供职员使用的A4纸,我回过头看到一间木工房,门没有锁,漏出来一条光,我闻到了松木和廉价白乳胶的酸味,我推门进去,地上散落着碎屑,刨花,墙上挂着锯子、角尺、锤子、钳子,我的祖父的工作台上,他总是把刨子放在右手边,把凿刀放在左手边——我摸过房间里的柳安胶合板,伸出放着几个巨大的黑色道具,是一面满是骷髅的薄板,我走近,三面。我回头看台锯,保护罩上满是小划痕。我的祖父会嫌弃我把锯末带进房间,他会说木屑会吸潮,会把虫子带回家。我推门出去,门外有一个巨大书柜,里面全是旧的剧本。我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来,扬。我问他:“你出院了?”“嗯,但是左手还被固定着吗,很烦。”“你还好吗?”“你们现在剧团能线下排练了吗?”“不能,他们都堆在我们公寓演上个世纪的爱荷华乡村剧。”“你家像一个黑盒剧院,我可以给他剧本吗?让他们演中微子。”“我不知道什么是中微子。”我回答。

我听到扬很轻的笑声,他的声音很虚弱,但他说:“你现在知道了,一种电中性的轻子,它能穿过所有东西。所以剧本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开头报幕的时候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你喜欢加缪?”我问他。
“我他妈最讨厌的就是加缪。”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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